“闪核”与那个年代
引言
这是一个不再有大师的时代。
我想要说的，前人们都说过了；我想要做的，有钱人都做过了。
因此，作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学生，我写在公选课[1]结课作业里的话，肯定没有一句是新鲜话，也没几句话经得起推敲。即使如此，我也想写点儿上完这个课、读完这本书[2]的课后感、读后感，权当给自己留个档了。
我总共记了长短笔记、大小兴趣点不下几十个，但肯定不能一条条全展开来写，那我写起来没头没尾，老师读起来也一头雾水。写文章总得找个主题。
论政治动画？谈谈史云梅耶，至少课上看过他的不少片子。不行，我对捷克斯洛伐克的了解仅限于蔡依林周杰伦的《布拉格广场》，甚至临写的时候查了才知道 MV 并非在捷克布拉格取景，布拉格也没有一个广场叫“布拉格广场”。或者皇后乐队的《波希米亚狂想曲》，但我觉得他们也未必就去过波希米亚。再就是南斯拉夫的雕塑挺震撼挺好看，其他没了。
论成人动画？好嘛，老师最讨厌史云梅耶，结果课上放了一大堆；等终于能放最喜欢的普莱姆顿了，被学生一个匿名举报给自我审查了。害得大家没看上几部正儿八经（不对，是吊儿郎当）的成人动画。没看过没发言权啊。《电扇与鲜花》倒是给我快看哭了，但这算成人动画、算“禁忌话题”吗……？如果成人动画片只是「表现儿童所想不到、接触不到、理解不了的事情」，那我说《一周速通高等数学》也是成人动画片。
论动画创作者、动画大师？可我看的动画太少了，别说非主流动画，就是商业动画也没看过几部。小时候没看数码宝贝奥特曼，上学时没看虹猫蓝兔海贼王，长大了没看福音战士红辣椒——当然经典作品肯定是早晚要补了它的。但没有熏陶和沉淀，也讲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
那我小时候都在干什么呢？好像是玩游戏居多，尤其是 Flash 小游戏。诶，提到 Flash，我就有得写了。正好老师也讲过，中国动画爷孙三代，“闪客”就是中间这个爹。这承上启下这么关键的位置，我斗胆来分析一通。
我造的词：闪核
Flash 一词有「闪」的含义，比如 Flash 创作者叫「闪客」。那么 Flash 所衍生出来的艺术乃至美学风格，我称其为 Flashcore，翻译过来就是「闪核」。
「任何一种先锋艺术都有其复杂的社会背景与美学基础」，虽然美学基础我不太懂，但社会背景是实打实经历过来的，而且对当时幼小的我有莫大的影响。我就认为，Flash 不只是一个做动画的工具，更象征了时代的过渡，也暗含了 00 年左右我们这一代人思维的转变。
具体来说，闪核基于这样一种风格：使用贝塞尔曲线、渐变等计算得到扁平矢量图形，以线性插值补帧合成动画。
往根上挖，这种风格出现的根本原因是早期互联网。由于拨号上网带宽太窄，图片都难加载，更不要说动画了。图片从上往下一段段加载，都快传完了，结果一个波动就变[x]了，很烦。所以加载动画还得是矢量形式最快最省，传几个数值就搞定了。
Frutiger Aero
同一时期的视觉设计美学 Frutiger Aero（蓝天白云绿叶水滴气泡地球弧线波浪光影），想必也是因为矢量图形技术的工业化才兴盛的。
按理说那时候初期摸索迭代，再加上没啥技术力，才是最该用“扁平化” UI（用户交互界面）的时候。为什么会流行这种花哨复杂的风格呢？一来正因为这是新鲜事物，所以才需要积极的、热情的、表达人性的 UI 来快速消除大众用户的抵触心理。二来正当千禧年之时，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大家对未来都是比较乐观的，加之环保之风盛行，这种风格也能反映出人们的心理。三来这种透明的、渐变的、高饱和的图像正好展示出了 CG 相对于手绘的特点和优势。
Frutiger Aero 的前提是矢量图。如果没有矢量图，气泡水滴的半透明渐变会难以绘制，射线和波浪也会锯齿重重。当人们对数码产品足够熟悉之后，当全球经济逐渐下行之后，当网络信息多到无暇顾及细微美好之后，Frutiger Aero 也就消失了，被更加扁平冷淡的 UI 所代替。
Flash 动画虽然没有什么统一的蓝天绿地，但道路和 Frutiger Aero 是相似的。Flash 和 Frutiger Aero 基本上是同时出现，也同时消失的。
国内背景
此时的中国，改开卓有成效，北京申奥成功，人们的思想观念处在一个从保守到开放的过渡阶段，到处洋溢着对科学技术的学习热情和对未来的乐观期待。这一时期的社会风貌和场景也是中式梦核、中式童核等风格美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也正说明了这段时期令人难忘的、浓烈的时代气息。这种氛围与以 Flash 为主的创作工具共同构成了闪核在中国的一面。
“动画只有 CG 一种形式”
闪核的一大特点是矢量图、参数化、基于计算机和互联网，这也带来了一些问题。
我很幸运，我在字还不会写几个那样小的时候，就已经玩上电脑了。家里有一台泛黄的大屁股显示器装载 WinXP，允许我周末每天玩半个小时。玩什么？当然是 Flash 小游戏啦。对于生在这个时代的我们来说——至少在我的认知中——动画就是 CG，就是矢量、插值乃至 GPU 渲染。我小学的时候，微机课上就教 Word、Excel、PPT 这三巨头，以及 FrontPage 做网页，再有就是 Flash 做动画了。我甚至还存着当时豌豆射手打僵尸的动画作业，只可惜转换不了动图，只能在本地看。
书中说：「在动画技术日益完善的今天，我们不仅没有开拓更多的动画形式与媒介，反而离开电脑就干不了活，导致很多观众竟然认为世界上只有电脑动画片这一种形式……」虽然我想反驳说这更像是“动画”这个词的一种语义漂移，但那是另一个话题了。在一定程度上，我不得不承认，中学前的我就是这样想的，认为动画就是 CG。
我还特意去 B 站看了个京都动画讲日本动画制作流程的视频，里面果不其然有弹幕是这样说的：「纯手工太强了」「你们才发现是手绘吗……」证明这真的不是个例，我们这一代人（请允许我下文都用我个人来推测我们这一代人）自打懂事来接触得更多的就是电脑、Flash，所以才会下意识地认为大家做动画都是用电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课上看到有很多作品热衷于定格动画：老一代动画人会认为纸媒动画也不过是实拍，也算一种“定格摄影”，那么就没有必要局限于纸上，把人把物定格，一样拍。——呃，或许我把顺序搞反了，仔细一想，只要用胶卷，那不管拍什么，本身就是一种定格摄影，纸媒动画才应该是后来出现的一种形式。
那么问题来了：我也在书的角落画过翻页动画，那为什么我没有认为有的动画可以是这么做的呢？剖析这种心理，可能是由于技术、工具的差异过大，导致我画的有太多毛糙，铅笔橡皮也使得我的线条完全没有二值化的概念。没有扫描仪，拍出来要么黑咕隆咚要么反光，在不会用 PS 的我的手里，怎么会把这玩意儿跟日本动画挂钩呢。
我在中学时有过两次，先在纸上或者白板上画，画完拍照导进 PS 里处理，处理过再上色，现在回头再看，这不就是把手绘动画的单帧流程自己琢磨出了一遍嘛。
而且，书中提到：「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容易理解视听语言的规律。……从某一方面讲，这种现象恰恰说明视听艺术是可以通过潜移默化的熏陶达到专业标准的。」我认同这一观点，但问题是，素养达到了专业标准，不代表手艺达到了专业标准哪。中小学美术课上来就学笔触、学构图、学透视，使我们学生觉得画画这件事是个门槛很高的东西，需要经过专门的训练，更不用说动画了。从小学就开始的各种兴趣班更是加深了这一烙印：起跑线就不如人家，那怎么可能撵得上。究其根本还是教育太功利了：对读书没有帮助的、对发展道路也没有拓宽的，干脆连第一步也不迈出。
玩得转电脑是个偶然
前几天看到过一个说法，玩得转电脑的一代人其实是个偶然，我深以为然。你想啊，电脑那么个庞然大物，集不知道多少工业技术之大成，哪怕它再 toC（面向消费者），也要学一万种新知识。要是电脑有说明书，肯定比《非主流动画电影》还厚好几倍。那为什么偶然会有这么一代人会用电脑呢？因为那个时代对科学技术的学习热情哪。不说是超英赶美的时代吧，但也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气象。谁先玩明白了电脑，谁就能先赚钱，而且是赚大钱。你不响应号召，还能不响应钱吗？
08 年前，我虽然不懂得上网冲浪，但我爸懂啊，QQ 空间、农场偷菜这些玩得可溜了。但“杀马特”这种“非主流”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我没有主动消费和辨别网络内容的能力，全靠我爸给我间接灌输。我爸肯定不是有心给我看那些，但我从小就在一旁听到看到了（我们这一代人似乎知道得很少的）2001 年《东北人都是活雷锋》、2005 年《我不想说我是鸡》等等 Flash MV。
对早期中文互联网内容的接触，一部分也要归功于彩铃。那个年头啥都能当彩铃，有一耳朵没一耳朵也都听记住了。什么「IP IC IQ 卡，通通告诉我密码」，噢，还有个“疯狂的青蛙”，当时真是连片带曲火遍大江南北——话又说回动画来了，人家瑞典 2003 年这时候做的“疯狂的青蛙”MV《The Annoying Thing》就已经这么炫酷了，国内当时的动画 MV 还基本都是 Flash。
无节操动画漫画陪我长大
Flash 动画由于不需要什么设备，一台电脑就能办了，其实也大大刺激了 UGC（用户生成内容）和同人作品。
在纸媒时，我看的是《漫画 Party》《飒漫画》等杂志期刊，其中我看过《阿衰 online》《豌豆笑传》《星太奇》等。此时国漫受版面等影响，还倾向于传统四格漫画，而且由于是刊物，内容上也没有那么“放飞自我”。等到了网页端、移动端出现之后，我开始用“有妖气”看漫画，这时就开始“群魔乱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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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不得不提到的就是《十万个冷笑话》，应该是有妖气里最有名的一部漫画了，而且是第一批改编成动画的，我到现在还记得漫画作者是头上插把刀的寒舞，动画作者叫卢恒宇和李姝洁工作室。十冷跟下面几部相比，内容已经算是比较青少年的，但也有很多黄暴，而且其中很多当时的我都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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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妖气里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恐怖漫画《日渐崩坏的世界》，是负面意义上的影响，它把我幼小的心灵从童话书、课本里拽出来，塞到马桶、下水道里。这部漫画对我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害得我甚至不敢分床睡觉了。这漫画绝对是彻头彻尾的成人漫画，可它甚至被放在十冷的片尾宣传，大人的世界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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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兄》是另一条道路，更加青年，追求直接的感官刺激和剧情推动。之后也是被改编成了动画，但后面我就没再看了。看来果然青年漫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还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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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请叫我小纯洁》《菊叔五岁画》《一般不扯淡》，也都是那个时期在网络上看的。其中《菊叔五岁画》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当看到大姐姐的时候，刚到青春期的我就激情高涨，但是下一页看到菊叔那张残念的脸的时候，立马就冷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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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动画也有，比如《暴走动画》，魔性的 AI 语音配上无节操的剧情。《万万没想到》或许不太算动画，但也当着动画那么看了。
上面提到的这些网络动画漫画都有个共同点：有成人内容。要么是开两句黄色玩笑；要么是血腥暴力；要么是讨论一些“成人话题”，比如工作、房租之类的。书中总结得很到位了：「这类动画片往往反映了现代人的真实生活状态，揭示了都市人麻木、渴望真情但又害怕被拒绝的复杂心理。各种禁忌话题下往往隐藏着创作者对现实生活阴暗面的嬉笑怒骂。」
所以，我可以说是由于过早接触新兴技术，导致不慎踏入了我这个年龄不该踏入的地盘，看着各种无节操动画漫画长大的。这些动画漫画我觉得内容上算非主流，但正如我前面提到的，这可能是技术门槛降低所带来的内容上的鱼龙混杂，对于草根创作者来说，下三滥一点儿也无可厚非。
Flash 倒了，但核还在
Flash 虽然倒了有些年头了，但闪核还在影响着中国动画创作。
商业动画里，最开始用 Flash 制作的作品俯拾即是。《喜羊羊与灰太狼》家喻户晓，我小时候看得是滚瓜烂熟，不出所料，是 Flash 动画。《Q 版三国》，看这操性果然也是 Flash 动画。QQ 的第一代表情包之一《小破孩》，还是 Flash 动画。就连今年上映后被日本老牌动画师发推盛赞的《罗小黑战记 2》，其最初依然是 Flash 动画。
Flash 虽然看似只做二维动画，但它其实深远地影响了中国的三维动画。可能是我牵强附会，但我觉得是 Flash 培养了一代习惯于矢量参数化制作的中国动画人。当 Flash 衰落时，这些创作者发现 3D 软件的逻辑与 Flash 惊人地相似：都是补间动画，都是控制模型，都是计算机演算。看看做 2D 吧，又卷不过已经画了那么长时间的日本动画师。所以 Flash 浪潮之后，这些动画人或许大部分去做了游戏（手游），小部分去做了 3D 动画。
由此看来，说 Flash 动画人是承上启下的一代，真不为过，中国动画发展到现在这一步，都是冥冥之中早已由 Flash 注定。
（在作业提交版本之上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