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历程》摘抄

一 龙飞凤舞

• 这种原始的审美意识和艺术创作并不是观照或静观，不像后世美学家论美之本性所认为的那样。相反，它们是一种狂烈的活动过程。

  • 春秋战国之前，原始歌舞的图腾活动仍然是笼罩着整个社会意识形态的巨大身影。
  • 这里还没有沉重、恐怖、神秘和紧张，而是生动、活泼、纯朴和天真，是一派生气勃勃、健康成长的童年气派。

• 人的审美感受之所以不同于动物性的感官愉快，正在于其中包含有观念、想象的成份在内。美之所以不是一般的形式，而是所谓“有意味的形式”，正在于它是积淀了社会内容的自然形式。

• 在这个从再现到表现，从写实到象征，从形到线的历史过程中，人们不自觉地创造了和培育了比较纯粹的美的形式和审美的形式感。

二 青铜饕餮

• 与物质劳动同精神劳动的分离与适应，出现了最初的一批思想家，他们就是巫师，是原始社会的精神领袖。

• 如果说，陶器纹饰的制定、规范和演变，大抵还是尚未脱离物质生产的氏族领导成员，体现的是氏族部落的全民性的观念、想象，那么，青铜器纹饰的制定规范者，则应该已是这批宗教性政治性的大人物。

• 由于早期宗法制与原始社会毕竟不可分割，这种种凶狠残暴的形象中，又仍然保持着某种真实的稚气。

• “象形”中即已蕴涵有“指事”“会意”的成份。正是这个方面使汉字的象形在本质上有别于绘画，具有符号所特有的抽象意义、价值和功能。

• 在早期，青铜饕餮和这些汉字符号都具严重的神圣含义，根本没考虑到审美，但到春秋战国，它作为审美对象的艺术特性便凸出地独立地发展开来了。

• 一般形式美经常是静止的、程序化、规格化和失去现实生命感、力量感的东西，“有意味的形式”则恰恰相反，它是活生生的、流动的、富有生命暗示和表现力量的美。

• 宗教束缚的解除，使现实生活和人间趣味更自由地进入作为礼器的青铜领域。

三 先秦理性精神

• 先秦……百家蜂起，诸子争鸣。其中所贯穿的一个总思潮、总倾向，便是理性主义。、

• 他（孔子）把原始文化纳入实践理性的统辖之下。所谓“实践理性”，是把理性引导和贯彻在日常现实世间生活、伦常感情和政治观念中，而不作抽象的玄思。

  • 这条路线的基本特征是：怀疑论或无神论的世界观和对现实生活积极进取的人生观。
  • 孔子把人的情感、观念、仪式（宗教三要素）引导和消融在以亲子血缘为基础的世间关系和现实生活之中，使情感不导向异化了的神学大厦和偶像符号，而将其抒发和满足在日常心理——伦理的社会人生中。
  • 中国重视的是情、理结合，以理节情的平衡，是社会性、伦理性的心理感受和满足。
  • 郭沫若说，“中国旧时的所谓‘乐’，它的内容包含得很广。凡是使人快乐，使人的感曾可以得到享受的东西，都可以广泛地称之为乐，但它以音乐为其代表，是毫无问题的。”
  • 正因为重视的不是认识模拟，而是情感感受，于是，与中国哲学思想相一致，中国美学的着眼点更多不是对象、实体，而是功能、关系、韵律。

• 表面看来，儒，道是离异而对立的，一个入世，一个出世，一个乐观进取，一个消极退避；但实际上它们刚好相互补充而协调。

• 中国文学以抒情胜。然而并非情感的任何抒发表现都能成为艺术。主观情感必须客观化，必须与特定的想象，理解相结合统一，才能构成具有一定普遍必然性的艺术作用，产生相应的感染效果。所谓“比”、“兴”正是这种使情感与想象、理解相结合而得到客观化的具体途径。

四 楚汉浪漫主义

• 这个世界是有意或无意地作为人的本质的对象化，作为人的有机或非有机的躯体而表现着的。它是人对客观世界的征服，这才是汉代艺术的真正主题。
  • 人这时不是在其自身的精神世界中，而完全溶化在外在生活和环境世界中，在这种琳琅满目的对象化的世界中。
  • 在汉代艺术中，运动、力量、“气势”就是它的本质。这种“气势”甚至经常表现为速度感。

五 魏晋风度

• （魏晋）这个时代是一个突破数百年的统治意识重新寻找和建立理论思维的解放历程。
  • 什么也不缺少的贵族们，认为真正有价值有意义能传之久远以至不朽的，只有由文学表达出来的他们个人的思想、情感、精神、品格，从而刻意作文，“为艺术而艺术”，确认诗文具有自身的价值意义，不只是功利附庸和政治工具。
  • 书法是把这种“线的艺术”高度集中化纯粹化的艺术，为中国所独有。这也是由魏晋开始自觉的。
  • 正是由于残酷的政治清洗和身家毁灭，使他们的人生慨叹夹杂无边的忧惧和深重的哀伤，从而大大加重了分量。……外表尽管装饰得如何轻视世事，洒脱不凡，内心却更强烈地执着人生，非常痛苦。这构成了魏晋风度内在的深刻的一面。
  • 陶潜和阮籍在魏晋时代分别创造了两种迥然不同的艺术境界，一超然事外，平淡冲和；一忧愤无端，慷慨任气。

六 佛陀世容

• （魏晋）在当时极端残醅野蛮的战争动乱和阶级压迫下，跪倒或端坐在这些宗教图像故事面前的渺小的生灵们，将以何等狂热激动而又异常复杂的感受和情绪，来进行自己灵魂的洗礼。

• （唐）这当然是进一步的中国化，儒家的教义深入地渗进了佛堂。与欧洲不同，在中国，宗教是从属于、服从于政治的，佛教愈来愈被封建帝王和官府所支配管辖，作为维护封建政治体系的自觉工具。

  • 如果说，北魏的壁画是用对悲惨现实和苦痛牺牲的描述来求得心灵的喘息和神的恩宠，那么，在隋唐则刚好相反，是以对欢乐和幸福的幻想来取得心灵的满足和精神的慰安。
  • 由于下层不像南北朝那样悲惨，上层也能比较安心地沉浸在歌舞升平的世间享受中。阶级斗争的具体形势有变化，于是对佛国的想望和宗教的要求便有变化。精神统治不再需要用吓人的残酷苦难，而以表面诱人的天堂幸福生活更为适宜于进行麻痹。

• （宋明）如果说，以前还是人间的神化，那么现在凸出来的已是现实的人间——不过只是人间的上层罢了。……壁画开始真正走向现实，欢歌在今日，人世即天堂。

  • 正如宗教艺术将为世俗艺术所完全替代，宗教哲学包括禅宗也将为世俗哲学的宋儒所完全替代。宗教迷狂在中国逐渐走向衰落。

七 盛唐之音

• 这是空前的古今中外的大交流大溶合。无所畏惧无所顾忌地引进和吸取，无所束缚无所留恋地创造和革新，打破框框，突破传统，这就是产生文艺上所谓“盛唐之音”的社会氛围和思想基础。

  • 一种丰满的、具有青春活力的热情和想象，渗透在盛唐文艺之中。

• 然而，这个极峰，与文艺上许多浪漫主义峰巅一样，它只是一个相当短促的时期，很快就转入另一个比较持续的现实主义阶段。那就是以杜甫为“诗圣”的另一种盛唐，其实那已不是盛唐之音了。

• 这些产生于盛（唐）中（唐）之交的封建后期的艺术典范又有些什么共同特征呢？它们一个共同特征是，把盛唐那种雄豪壮伟的气势情绪纳入规范，即严格地收纳凝炼在一定形式、规格、律令中。从而，不再是可能而不可习，可至而不可学的天才美，而成为人人可学而至，可习而能的人工美了。

八 韵外之致

• 除先秦外，中唐上与魏晋、下与明末是中国古代思想领域中三个比较开放和自由的时期，这三个时期又各有特点。

  • 以封建门阀贵族为基础，魏晋带着更多的哲理思辨色彩，理论创造和思想解放突出。
  • 从中唐到北宋则是世俗地主阶级在整个文化思想领域内的多样化地全面开拓和成熟，为后期封建社会打下巩固基础的时期。
  • 明中叶主要是以市民文学和浪漫主义思潮标志着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出现。

• （中唐）他们不乏潇洒风流，却总开始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孤冷、伤感和忧郁，这是初盛唐所没有的。

  • 文艺竟然被规定为伦理政治的直接的实用工具，艺术自身的审美规律和形式规律被抛弃在一边，这对文艺的发展当然没有好处，迟早必然要走向它的反面。
  • 作为世俗地主阶级知识份子，这些卫道者们提倡儒学，……就在他们强调“文以载道”的同时，便自觉不自觉地形成和走向与此恰好相反的另一种倾向，即所谓“独善其身”。
  • 结果就成了既关心政治、热中仕途而又不得不退出和躲避它这样一种矛盾双重性。

• （苏轼）他的典型意义正在于，他是上述地主阶级士大夫矛盾心情最早的鲜明人格化身。

  • 这便成了一种无法解脱而又要求解脱的对整个人生的厌倦和感伤。
  • 苏轼发现了陶诗在极平淡朴质的形象意境中，所表达出来的美，把它看作是人生的真谛，艺术的极峰。

九 宋元山水意境

• ……北宋宫廷画院，在享有极度闲暇和优越条件之下，把追求细节的忠实写实，发展到了顶峰。

  • 无论在对对象的忠实描写上，或抒发主观情感观念上，它仍然保持了比较客观的态度。

• （元代）“文人画”正式确立。

  • 中国绘画中一贯讲求的“气韵生动”的美学基本原则，到这里不再放在客体对象上，而完全是放在主观意兴上。
  • 在文人画家看来，绘画的美不仅在于描绘自然，而且在于或更在于描画本身的线条、色彩亦即所谓笔墨本身。
  • 这不能简单斥之为形式主义，恰好相反，它表现了一种净化了的审美趣味和美的理想。
  • 与此同时，水墨画也就从此压倒青绿山水，居于画坛统治地位。

• 这当然是标准的“有我之境”。

  • 这种“有我之境”发展到明清，便形成一般浪漫主义的巨大洪流。

十 明清文艺思潮

• ……完全是近代市井的生活散文，是一幅幅平淡无奇却五花八门、多彩多姿的社会风习图画。

• ……或毁坏、或批判封建统治传统，它们在明清之际共同构成了巨大启蒙思潮。

• 明代中叶以来，社会酝酿着的重大变化，反射在传统文艺领域内，表现为一种合规律性的反抗思潮。

  • 下层的现实主义与上层的浪漫主义恰好彼此渗透，相辅相成。

• 资本主义因素，清初被全面打了下去，……从社会氛围、思想状貌、观念心理到文艺各个领域，都相当清楚地反射出这种倒退性的严重变易。

  • 作为明代新文艺思潮基础的市民文艺不但没有任何发展，而且还突然萎缩，上层浪漫主义则一变而为感伤文学。
  • 只有当社会发展受到严重挫折，或处于本已看到的希望倾刻破灭的时期，例如在元代和清初，这种人生空幻感由于有了巨大而实在的社会内容而获得真正深刻的价值和沉重的意义。

• 感伤文学的另一特征，是由于它们或痛定思痛或不满现实，对社会生活面作了较广泛的接触、揭露和讽刺，从而具有远为苦痛的现实历史的批判因素。这正是它们必将走向下一阶段批判现实主义的内在倾向。

  • 浪漫主义、感伤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这就是明清文艺思潮三个不同阶段，这是一条合规律性通道的全程。